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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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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大佬

6岁时,我就很崇拜我的老娘。

这得从老鼠身上说起,我一直没搞懂老鼠的智商,显然比我高一点点,因为我想不通,它们到底是如何钻进了密不透风的面缸。不过老娘更聪明,她学了几声猫叫,就判断出了面缸里钻进了一只老鼠。

很糟糕,这只老鼠吃得太饱了,爬不上来了。

这个老鼠索性在面缸里练习跳高。

这种不太优雅的动作让我老娘火冒三丈,她跑去厨房拿火钳去夹它。还说夹住了,给我玩火老鼠,就是浇了柴油点火。

我想因为家里穷,买不起玩具,所以老娘处于愧疚,想法设法给我制造玩具吧。她用塑料水壶我给我做过游泳圈,教我坐泥巴手枪,反正不让我闷着。不过现在想来,虐待老鼠,真是黑社会分子才拥有的手段啊。

我发育较慢,个子矮,下巴正好够搭在面缸上看人鼠大战。

老娘很不容易夹到它,因为要防它顺着火钳爬上来。不过,最终它被老娘夹住了。出了面缸,老鼠突然剧烈挣扎,竟然滑脱了。我至今还在猜想,它八九不离十是故意被夹住的,好出来逃跑。

我小时候从来不怕小动物。

什么蛇啊,狗啊,刺猬啊,黄鼠狼啊之类的。对老鼠我也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和特别的印象,所以早准备好了落井下石,它一滑落,我就立刻准备踩上一脚。可谁能想到,那老鼠竟顺着我脚丫,噌蹭蹭,钻上我的裤腿了,并大有直捣黄龙之势头。

无论老娘如何吼叫它都不出来。

我小时候有些迟钝,发呆了10多秒才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像被蝎子咬了一口一样,突然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我简直是魂飞魄散啊,一边狂跳一边哭嚎。

老娘急得拿火钳拍打我的裤腿。

我则猛烈逃避她的拍打,怕鼠急跳墙,咬我的小弟弟。

最后老鼠被老娘迫击炮似的火钳攻势给打出来了。

我的腿上也留下了条条血痕。

从此我对老鼠有了特别印象和由衷地恐惧,不过我也愈发崇拜老娘,完全把她当成了猫,每次进屋睡觉,都必须让她先赶一赶床上可能埋伏的老鼠。老娘就学猫叫,然后拍打床铺,抱我在怀里,直至安全的睡着。

我崇拜老娘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她的见识多广。

她在村子里是为数不多的文化女性。

虽然,老娘常悲叹说上到《乌鸦喝水》那课就毕业了,否则怎么怎么的。但老娘还是懂得很多大大小小的道理,按老嗲的话说,完全是一个百事通,无论什么事,她一说,就简单明了,而且很有煽动力和说服力。

这一点,得让被人贩子拐卖的小兰来证明。

小兰是个重庆区县的一个女孩子。

小兰被卖到我们村一个年轻而帅气的光棍当了媳妇。

就在我们家后面,距离不超过20米。

我听说是小伙子的舅舅卖给外甥的,亲戚是亲戚,价钱不能少,小兰卖得不便宜,整整1万1。

在95年1万1,还是很能让许多农村家庭倾家荡产。

小伙子的家里值钱的都卖空了,还身负巨债。他父母把像样的瓦房给他们当洞房,自己去田地住草棚。

河南的父母都有着最伟大的传统。

为了下一代,可以天天吃烂白菜。我自己的哥哥18岁就接婚了,我侄儿现在比我都高。可我呢,都30了还没想过找媳妇,老娘急得每星期都要来催问好几次,老嗲则常常老泪纵横,扪心自问不晓得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弄得抱不上孙子。

幸亏我现在在重庆工作。

要在老家,现在还不想结婚,非常大不孝,万民公愤的。

让我继续说小兰的事。

小兰刚被卖到我们村,每天都哭天嚎地。

后来小伙子的老娘来恳求我的老娘,去劝说。倾家荡产娶个媳妇不容易,大概是小兰也看到了这家的一贫如洗。我老娘就去了,现在看来完全是当了人贩子的"帮凶"。

不过,老娘只用了一夜。小兰就被彻底"洗脑"了。

我至今不晓得老娘对小兰说了什么,我不晓得为什么小兰对我老娘从此五体投地言听计从感恩戴德忠实追随。但是我从6岁开始,就知道老娘的法力无边。她信基督教的,每个星期都去聚会之类的。我半夜肚子痛或发烧,她跪在床上一祷告,嘴中念念有词。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醒了就好了。

真的很神!至今都觉得比日本的催眠术高级。

上高中我看了圣斗士,觉得老娘的小宇宙超发达,特有能量。

我想如果不是遇上动乱,老娘现在至少是个政治家。她说话很有煽动力了。比如,我和姐姐都准备读大学了,可一算巨大的学费,几亩庄稼和老嗲的四百块工资根本不够。我和姐都有些悲观。

老娘不再信教了,开始信"钱",信毛主席了。

老娘动辄老毛怎么打天下老毛怎么闹革命老毛怎么和恶劣环境作斗争的。在她心里,她一直都是把毛主席放在耶稣前面的。她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对我们强调,老毛说的,人定胜天。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哇。

她常常几句话,说得我和姐都开怀大笑盲然乐观,无视学费之艰巨,一个个铆足了劲考大学。

老娘的自信是建立在自己1米7的大块头之上的(她比我老嗲还高一点点)。她自告奋勇到老嗲所在的小铁厂拉铁运煤,那本来是必须粗壮的男人们才愿意才能做动的粗活。往火车上搬铁卸矿,铁锹飞舞着,巨大的铁就像气球,那是多么粗野的工作场景。

我至今还一直敬畏老娘骨子里那种比男人还男人的刚烈和无所畏惧的血性。

我和姐和老嗲干脆给她一个绰号:铁人。

我高二放暑假来到铁厂,常给老娘送午饭。

高中的我身体孱弱,搬一块生铁都要气喘吁吁。那铁块满身都是锋利的棱角,一块重达80-120斤。不是亲眼所见,老娘一天能搬运几十吨。我和姐放假了都来铁厂帮她推过吨的拉车,一个下午就累得天旋地转的。

我们都劝老娘不要逞能了,人家都有骡子拉车,咱是人拉,比不过。

可老娘反得意的说,懂啥?拉一个下午8块钱,半缸面粉了。

老娘允许参观,但从不让我和姐碰那些粗活。

其实老娘何尝又是天生作粗活的?她年轻时漂亮又高条,又能歌善舞,按照现在的标准,至少是准模特的资本,超级女声的潜质,和共产党员的觉悟。

可惜那个时候,我的老娘只能满手划伤,常常旧伤口上添新伤,血疤连起手套来,回家了要用热水了泡软了,才能小心翼翼连着皮扯下来。

许多年后,我春节回家给老娘洗脚,发现她的大脚指指甲非常奇怪。后来听老嗲私下透露,她的脚指当年拉铁都被百余斤的砸了多少次个稀烂,但她从来不允许告诉我们。

我崇拜老娘,还在于她的经济头脑。

老娘是一个多面手,所有行业对她来说都是无师自通。她是我们家庭最早的也是最多的兼职人员。拉铁只是是份零工,要人家工头给机会才能去挣那一点点钱。她又推小车卖小食品。

那时候我读高一,唯一的印象是老娘卖小食品的好处是让我有生第一次吃上了火腿肠,也吃上快餐面。

当时,这些食品对我来说是多么奢侈的事。

后来,老娘又兼职,和嫂子一起泡豆芽。

早上6点起来买豆芽赚钱,晚上买小食品到凌晨2点才清帐。每个月竟然也能净赚600多块哪。

我崇拜老娘,是因为老娘是天生的统筹学。

她作了那么多工种,又寻思养猪。虽然老嗲竭力阻止,冷嘲热讽,并且曾经给她详细算了一笔帐,买猪崽买饲料包括给猪吃药打针,她94年养了那头大猪,一年卖了除去成本正好赚了8块2毛钱。

但老娘说,养猪不为盈利,就是为了积蓄。

平时存钱容易吗?年底杀猪,相当于兑现定期存折加利息。

无论再有不同意见,我家从来都是老娘绝对母系氏族中央集权制。

后来我和姐姐都考上大学,几万的学费,老嗲一夜十几根烟头十几根白发,因为他把厂矿的同事都借完了,同事见了他都要逃跑。

满腔焦虑的他计划让姐姐就在铁厂上班算了,然后找个好人家嫁人。这个牺牲女孩保全男孩的权宜之计在河南是很流行的。在大多数家庭,这都是非常英名的决策。但他这个提议立刻被老娘枪毙了。

都临近开学了,老娘一点都不着急。

就在一个星期钱,她请了假,不动声色就跑回农村老家,四天时间,就筹集到了我和姐的所有学费。那四天,她游说了所有的亲戚,动员他们五十两百五百的凑了几千,然后又在村长那里贷了高利贷。

我极度惊讶老娘是一个如此厉害的融资高手。

但我清楚的是,老娘的信用良好是全村出了名的。她春天借一个鸡蛋,到了秋天绝对会还一只老母鸡给你(建议各大银行信用卡推销员和她直接联系)。这种信用传统也让我和姐,在现在工作中受益匪浅。

无论再黑暗的日子,只要老娘握住我们的拳头,乐呵呵说一声,怕什么毛主席都说了啊,人定胜天哪。我和姐姐就能够在学校镇定自如,一点都不觉得巨债缠身,就像是应该的必须的经历这些磨难的课程。

绕这么大一圈说我上大学的事,是因为小兰和我上大学也有关系。

那么现在回来,继续说被拐卖的重庆女孩小兰的故事。

重庆妹子小兰被卖到我家后邻当媳妇,是我上高二的事了。

可我的老娘劝她一夜后,她就成了老娘最忠实的信徒,所有磨难都又了希望的光辉笼罩。老娘每个夏天和秋天回400多里外的铁厂回到村子收庄稼,小兰就几乎24小时泡到我家里,给我老娘送她能拿得出手的最营养的东西,并围着我老娘转,开心的问着积蓄了很多的问题,我老娘都一一给她解答,并像伟大导师一样给她指引日后的生活方向和无限希望。

老娘当时早不信教了,但在她常给小兰说的一句是:

信自己就是信教,只要心里坦荡,哪路神仙都保佑你的。

买小兰花了1万1,小兰的丈夫家一贫如洗。

但小伙子怕小兰偷跑,第一年都没出去打工,每天监督着小兰,直等到小兰把孩子生了下来,小伙子才屁颠屁颠地去了煤矿找钱还债了。我来重庆上大学走的前几天,要老家逐一拜访友情赞助我的所有亲戚,说着一遍遍感谢的话,一遍遍重复着来年发达了还恩的承诺。

那个早上我走时,小兰仿佛计划好了似的,拦着我,塞进我口袋30块钱。我老娘拿出来还给她,可扔都扔不拖。小兰泪流满面,给我老娘说,二奶奶,这是我的心啊。我叔(我的辈分比她大)去是我的家(重庆)读书,我们家的女孩个个都漂亮,就让她在那里找个媳妇,可不要回来了。

小兰说这话,看我老娘的表情,完全是一种教徒式的哀求。

我拿着30块,呆若木鸡,连感谢的话都忘了说了。

我已不缺这点盘缠钱了,可又觉得它是无价之金。

老娘叹着气给我算着帐,说这钱哪,是小兰养的三个母鸡下鸡蛋的钱。平均一天不到两个半蛋(有个鸡状态不稳定),一个鸡蛋不到一毛多钱,这30块,可是小兰攒了好几个月的鸡蛋卖的钱。

这就是一个命苦的重庆女人对我母亲的感谢。

这是平时没盐了或来客人要买肉了小兰才会动用的巨大的生活基金,可现在,这个被拐卖的重庆女人小兰却一下子都拿了出来赞助我来重庆读大学......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我不能不崇拜我的老娘。

她能让一个命运坎坷的女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还能如此感恩戴德,我对老娘的洗脑能力不由衷地崇拜万分。我甚至推断,如果老娘早年加入黑社会,现在肯定是相当"大佬级"的大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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